熊治祁

　　《湖湘联话》序

　　诗有诗话，词有词话，作为中国特殊文体之一的楹联，亦有联话。最早的联话是清代梁章钜编撰的《楹联丛话》，书中收录大量楹联，并解析评说其创作背景、特色、要义等。以后的联话，体例亦大抵如是。因此可以说，联话与诗话、词话一样，是一种文学评论性质的著作。当今的楹联创作极为繁荣，联话也屡见不鲜，但就质量而言，较之楹联创作却略显逊色。楹联创作大家胡静怡先蒐生广泛罗湖湘地区古今名联，精心评析，撰成洋洋数十万言的《湖湘联话》（以下简称《联话》），我通读之后，深感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，兹撮其主要特色，简述如次。

　　《联话》虽仿前人联话分类，但类别有所不同。如梁章钜《楹联丛话》分为故事、应制、庙祀、廨宇、胜迹、格言、佳话、挽词、集句、杂缀十二类，吴恭亨《对联话》分为题署、庆贺、哀挽、杂缀、谐谑五类。《联话》则分为喜庆、景观、题署、戏台、哀挽、缅怀、抗战、祠庙、集句、谐趣十篇。这种不同的分类，体现了静怡先生对湖湘楹联内容有自身的认识，当然也与《联话》收录的楹联有关。而特别分出“抗战”一类，则更具有新意和时代感。

　　《联话》在各大类之后，又再分出若干小类，每小类均以一句联语为题，部分小类并于题下做简短说明，这可谓是发前人之所未发，对读者欣赏楹联极有帮助。如，“喜庆”之“月明华屋美人来”题下文字：

　　用典也是撰制婚联的成法。“诗题红叶；玉种蓝田”“吹箫引凤；举案齐眉”“雀屏开妙选；玉杵捣玄霜”等，俱用前人典事。前二联为熟典，人所共知；后一联为僻典，知者甚少。其实，婚联不可过于生僻，宜用熟典，以被公众接受和认同为佳。且用典必须圆润，不露斧凿痕迹，能使不谙典者明其意，知其典者味其深，方为上乘。切忌生搬硬套，张冠李戴。提示撰写婚联用典的原则，扼要而精确。稍感遗憾的是，这种精彩的论说不是每小类都有，某些小类的分类也似可略作斟酌。

　　前人联话，评析楹联虽不乏精辟之论，但往往三言两语，甚至以“妙甚”“绝佳”等字眼定论，不便于读者欣赏和理解。

　　《联话》的评析虽不求处处详尽，但不惜笔墨妙语解说佳联的文字比比皆是。例如《景观篇·不知秋在枝头老》两小段：

　　湖南省文史馆故馆员李伏波题南郊公园联，以动衬静，静动相偕，有色有声：

　　鸠呼红雨落；人语绿阴遮。此情此景，即使用电影镜头亦难呈现。纵然“鸠呼红雨落”之画面可拍摄下来，但“人语绿阴遮”之神韵绝难表达。人言“画中有诗”，亦不过仅“有”而已，诗联中之韵味岂是画笔可描之哉？

　　祝钦坡题枫树山森林公园桃花溪联，亦非画笔可描之者：

　　枫叶漫山，不知秋在枝头老；

　　桃花流水，带得春从洞口来。

　　枫叶流丹，万树枝头渐秋老；落英浮碧，一溪洞口已春深。此乃自然之象，亦乃自然之理。其象尚可图之，其理何以画之？其理其趣其情其韵，画师徒可望洋兴叹矣！

　　钱钟书《读拉奥孔》说：“诗中有画而又非画所能表达，中国古人常讲。”他举了很多例子来说明。上述两联，先生即是谓联中有画而又非画所能表达，其解说剖析详尽，入情入理。

　　又如《缅怀篇·一眼石泉沉日月》益阳石印文题宝鸡姜子牙钓鱼台联：

　　磻濯足近十里溪，云气烟霞，竟依古柏苍然老；

　　从头看千年钓客，江山名利，谁比先生获得多？

　　千古以来，两大钓客，一为姜子牙，一为严子陵，姜子牙钓功名，严子陵钓清名。印文在此幽了姜太公一默，这一默幽得绝古空前，令人喷饭。至于“从头”对“濯足”，“先生”对“古柏”之工巧，犹其馀事。有非议“苍然老”与“获得多”对仗不严者，胶柱鼓瑟也。

　　长沙吕可夫题山东水泊梁山宋江井联：

　　一眼石泉沉日月；

　　几瓢天露洗江山。

　　联文短小精悍而内蕴深涵，气势恢宏而寄诸意象，非借空泛之口号、无据之豪言以为之。炼字之精，难能可贵。一“沉”字，令宋室黯然失色；一“洗”字，令义军熠熠生辉。杜甫诗云：“安得壮士挽天河，洗尽甲兵长不用。”可夫此一“洗”字，可从工部借来乎？议论风生，见解精到，独具匠心，非深谙楹联法度者不能道也。

　　《联话》收录楹联近两千副，多数是静怡先生积数十年之功，广搜博采而得，其他联话中引用的楹联，此书很少收录。将散见于各种书刊、网络、各地名胜乃至口耳相传的湖湘佳联集于一书，并予点评，这对于突显湖湘楹联的价值、保存及研究湖南楹联文献，必将大有裨益。

　　湖南的楹联创作及研究水平，享誉全国已久。从《声律启蒙》到楹联声律规则的马蹄韵，再到吴恭亨的《对联话》，再到当今湖南楹联创作及研究空前繁荣的盛况，无不说明湖南楹联对我国的楹联文化作出了卓越的贡献。静怡先生此书的问世，当会再一次增添湖南楹联文化的光彩。

　　短序结束之前，抄录几首静怡先生的妙联供读者欣赏：

　　长沙火宫殿应征联

　　谁携太白来耶？金谷宴芳园，春夜羽觞宜醉月；

　　休问季鹰归未，火宫罗美食，秋风鲈脍不思乡。

　　为岳阳楼迎奥运会圣火作

　　岳阳楼上望君山，万顷波涛，托起一方中国印；

　　青草湖边传圣火，一堤杨柳，抖开万树五环旗。

　　题靖港陨石馆

　　天外飞来，莫道灵光唯一瞬；

　　人间仰止，纵为顽石亦千秋。

　　题鹳雀楼

　　黄河入海，白日依山，胜景任吟哦，风骚谁嗣王之涣；

　　千里欲穷，一层更上，哲言长感悟，今古人怀鹳雀楼。

　　题华容桃花山千年银杏

　　有幸傍重湖，兀自凌云高百尺；

　　无须呼万岁，也能享寿越千年。

　　用典炉火纯青，对仗工稳无瑕，文意一气呵成，遣词造语，足见锤炼之功。楹联高手著联话，读者诸君，岂不以先睹为快乎？！

　　2015.10.12于听江楼